中国高科技驱动力的战略价值 —— 全报告中文精读整理(图文对照版)
作者用两个亲身见闻,直观呈现中国高科技“有强有弱”的真实面貌:比亚迪电动车令人惊叹,而一枚圆珠笔笔尖却长期造不好。这为全书“进步显著但不均衡”的核心判断埋下伏笔。
肯尼迪自称其研究方法叫“倒时差”(jet lag)——因为他常年在中国做实地调研,走访工厂、生产线,与创业者、工程师交流。他参观过医疗设备、手机、飞机零部件、汽车等各类工厂,有时惊叹不已,有时大失所望。这种“喜忧参半”的直观体验,正是全书的起点。
作者曾坐上一辆华盛顿杜勒斯机场的出租车,乌克兰裔司机听说他刚从中国回来,兴奋地说“哇,他们可是超级大国”——而这个结论不是来自军事,而是来自商用高科技。作者说,想到中国汽车业,就能理解司机的感受。
2025 年 7 月,作者参观了比亚迪深圳总部。比亚迪不仅是全球最大电动车制造商,其独特的 LFP(磷酸铁锂)刀片电池让续航达到 500–600 公里,且比 NMC(镍钴锰)电池更不易起火。参观中的亮点包括:
这些功能的实际用途作者并不确定,但它们是进步最直观的迹象——连同比亚迪在电机、制动、内饰上的创新。
中国每年生产数十亿支圆珠笔,却大量进口笔尖(nibs)。2015 年——与臭名昭著的《中国制造 2025》同年——时任总理李克强感叹中国在笔尖上如此依赖瑞士和日本。这番话催生了一场庞大的产业政策行动:中国政府向国内厂商投入超过 2000 万美元研发国产高端笔尖。两年后,山西太原钢铁集团(TISCO,国企)宣布攻克了制造优质笔尖所需的高精度机械加工工艺。
然而,把“技术突破”变成成功产品远比想象中难:截至 2023 年,中国的笔尖进口仍在增长,多数供应链企业依然使用进口笔尖,太钢并未战胜外国对手。
笔尖难题只是中国在高精度加工领域长期挑战的冰山一角——政策雄心 ≠ 商业结果,这正是全书反复出现的主题。
习近平把中国的未来押在“新质生产力”上:高科技部门要取代房地产和基建,成为增长的主要引擎,同时通过减少对外依赖、支撑军事与情报体系来巩固国家安全。
本研究聚焦于:中国的技术轨迹——无论是优势还是劣势——如何塑造其在军事事务与商业外交中更具体的国际权力与影响力。
—— 原文 p.2
通常,关于中国高科技驱动力的讨论与关于中国国际权力的讨论是分开进行的。本研究试图架起两者之间的桥梁:先分析技术本身,再看它对军事实力与国际标准的影响,最后给出美国外交政策建议。
一句话版论点:中国在高科技各领域的进步,直接强化了其国际权力与影响力;其他国家需要务实应对,以降低下行成本、提升上行机遇。
技术领导力不仅指处在科技最前沿,还包括:(1)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系统;(2)大规模量产的能力;(3)成熟的技术扩散通道(让技术触达国内外用户)。促进这些要素需要不同政策,且它们并不总是互相支持。
一个关键立场:虽然“相对中国的技术领导力”应是美国的政策目标,但实现尽可能大的“绝对技术进步”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 行业/领域 | 中国表现类型 | 美国应否用产业政策 | 理由 |
|---|---|---|---|
| 电动车(EV) | 颠覆性成功 | 最需要 | 中国已颠覆该行业,美国需保护竞争格局 |
| 先进半导体 | 颠覆性失败 | 可能有帮助 | 中国产业政策制造全球扭曲,但自身未获重大成功 |
| 制药 | 合规成功 | 价值低/可能有害 | 中国在进步但未造成重大扰乱 |
| 商用飞机 | 合规失败 | 价值低/可能有害 | 中国未取得进展,无需应对 |
| 军民融合 | 部分成功 | 微调“技术转移限制”风险政策 | 聚焦限制军民两用技术外流 |
| 国际技术标准 | 影响力上升但未主导 | “警惕而主动的开放”(vigilant openness) | 孤立中国将导致标准碎片化,反让中国在广大地区获得无挑战的领导地位 |
无论哪个行业或政策领域,美国争取到的盟友支持越多,成功概率越大;单边政策或阻碍与多国合作的政策,极可能失败。
本章先讲清楚“什么是创新、什么滋养创新”,再梳理学界关于中国创新的两派争论、关于中国权力的三种看法,最后说明本研究如何把两者连接起来(军民融合 + 国际标准)并交代研究设计。
本报告的创新定义:新技术的发展及其对社会挑战的新颖应用。并非所有创新都一样,可分成四类:
| 类型 | 含义 | 例子 |
|---|---|---|
| 革命性(revolutionary) | 创造并部署全新技术 | 汽车、计算机 |
| 架构性(architectural) | 现有技术的新组合,创造此前无法想象的新用途 | 网页浏览器、智能手机 |
| 颠覆性(disruptive) | 把新技术应用于既有问题 | 电子商务 |
| 渐进性(incremental) | 对单一技术的再利用或定制化 | 改良的笔、跑鞋 |
① 强生态不会因为“文化正确”而自然涌现,它依赖支持性的政治制度、法规与政策——自由市场经济体也需要有能力的政府。
② 政治宽松环境有助于创新,但历史表明它既非必要也非充分条件——威权政体也能提供创新生态的许多要素(虽难但远非不可能)。
③ 创新常源于合作,但同样常源于高度竞争的环境。
④ 除了市场激励,爱国主义与利他的求知欲也常是创新动力。
⑤ 一国可借用他国生态系统;历史上多数非渐进创新是多国贡献的产物。推论:这不是非此即彼的世界,各国创新生态呈光谱分布,各有所长。
学界对中国技术政策的研究传统上分两派,都不太有用:
两类研究都很少把政策与实际绩效挂钩。值得强调:中国官员权力再大,其偏好也不会自动转化为预期结果。
另一条积极路径是全球化:送数百万学生出国、吸引外资分享技术、跨国公司在华设研发中心、中国企业在硅谷布局、并购获取技术、从西方对手挖人才。
2015 年以来,对中国的评价大幅转向乐观:出现了对阿里巴巴、小米、腾讯、比亚迪、华为等明星企业的深度案例研究;甚至有研究认为中国制度稳定的生态已优于美国。但怀疑理由同样充分:
关于中国权力的文献很多,但把权力“回溯到经济基础”的连接并不发达。大致三种立场:
| 立场 | 代表观点/学者 |
|---|---|
| 乐观派:经济科技实力上升 | “崛起中的中国”“权力转移理论”,但多依赖 GDP 等笼统指标与零散事例 |
| 悲观派:结构性问题拖累 | 人口老龄化、金融体系低效、债务高企、生产率增长低;甚至认为中国占全球经济份额“已见顶”、相对权力开始衰落 |
| 中间派:有强有弱 | Bates Gill(技术进步+长期结构挑战)、Ryan Hass(经济“逆风”)、David Shambaugh——中国是“部分强国”(partial power) |
1949–2000 年,中国的军事与民用技术体系基本分离;2000 年后这堵墙开始倒塌。习近平把军民协作列为军队改革重点:2016 年成立中央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习近平亲任主任。“军民融合”(junmin ronghe)已进入各类正式计划。
理解军民融合,是理解中国高科技发展与其外部姿态、全球影响力追求之间关联的必要部分。
—— 原文 p.11
标准是整合数百种技术、协调全球企业与机构的合作关键。有的标准是“事实标准”(如 Windows+Intel 的“Wintel”、安卓之于智能手机);大多数通过标准制定组织(SDO)正式采纳——早期是政府间组织(ITU、ISO),现在私营行业联盟(云计算、局域网、车载电池等)作用越来越大。参与者本质上都在进行“产业外交”。
本研究把两个维度组合——中国自身的绩效(成功/失败)× 对全球行业的影响(合规/颠覆)——得到四种结果:
中国企业有效创新,并为整个全球行业创造新的创新与增长机会。
中国认真追求创新,却未取得技术与市场进展,不损害行业健康。
创新与追赶失败,却通过行为拖累行业整体轨迹。
取得重大商业成功,但因产业政策补贴或技术突破而颠覆行业。
解释差异的两组变量:① 中国自身创新生态(人力资本与融资、冒险氛围、IP 制度、扩散渠道;国企与民企体验不同);② 行业全球特征(行业结构集中/分散、资本强度等进入壁垒、规模经济、国际监管壁垒)。
后半部分研究考察两个领域的权力转化:军民融合(第 5 章)与技术标准影响力(第 6 章)。
核心假说:中国在技术创新的成功越大,其在任何特定领域的权力(能力+影响力)越大。
替代假说:民用技术能力之外的因素——基础军事实力、政治制度、外交训练与经验——对增强中国特定领域权力更重要。
本章讲清四件事:① 中共执政以来技术政策大变样;② 政策与国家安全密不可分;③ 美欧行为深刻塑造中国政策内容;④ 政策机器复杂且远非决定性的——政策目标≠结果。
中国技术政策体系的起点是“自主创新”(zizhu chuangxin),2006 年作为 MLP 的核心目标首次提出;并配套“安全可靠”(anquan kekao)的经济安全目标——即境外(尤其美国及其盟友)开发的 ICT 等技术可能带有安全漏洞,只能靠国产替代来化解。
批评者认为这是赤裸裸的进口替代政策,违反比较优势、WTO 规则与双边协议;更严厉者称这是“中国版去风险甚至脱钩”。中国辩护者则反驳:若被迫只用当前全球最好的技术,中国就永远被锁在价值链低端。
最出名但未必最重要的计划。它列出中国需要成为领先创新者与制造者的 10 大技术领域(实际列在附录里),但真正重点是让中国在所有行业(传统+高科技)精通先进制造——“制造”二字才是第一关键词。
比 MC2025 更持久。2012 年首版目录列出 7 大类、数百种具体技术与产品。大类基本没变(2018、2023 小幅调整),但具体技术越来越先进——以下表为例:
| IT 类别 | 2012 年 | 2018 年 | 2023 年 |
|---|---|---|---|
| 移动通信网络 | 3G/4G 网络接入设备 | 5G 网络接入设备 | 5G 及以上移动通信网络控制设备 |
| 半导体 | 半导体制造 | 半导体制造,特别包括光刻设备 | 半导体制造(所有环节技术均被列为 SEI) |
| 人工智能(AI) | — | AI,包括软件开发 | AI,包括可穿戴智能设备及服务、政务、制造等各类应用 |
| 先进储能 | — | 先进储能 | 先进储能,包括先进正负极材料与固态电池 |
此外还有行业级计划:2010 年代后期的“互联网+”(IoT、大数据)、2020 年代的 AI 计划、2025 年最新的“AI+ 行动方案”。
中国技术政策不只看具体技术,还铺基础设施(交通、能源、输电、宽带)、金融、知识产权与标准、教育人才、制造组装与供应链、以及最终端的全面扩散;并刻意培育技术集群(科技园区、工业园区)。
“自主创新”2006 年提出时并非全面自给计划;2021 年“十四五”才把“自立自强”列为明确目标;“十五五”建议更进一步,专节强调“自立自强”,并提出“全链条”(quanliantiao)——因为中国已不能再指望任何重要技术来自海外。但与此同时,中国仍深度嵌入全球经济:继续向技术领袖学习、参与国际标准组织、用市场规模换取技术、送学生出国、在海外设研发中心。中国是与世界互动以提升自己在全球技术生态中的位置,而非闭关自守。
更深一层:西方“去风险”把中国政府的“技术民族主义”与中国企业的“自利”对齐了——当西方技术在国内变得不可靠、西方市场障碍增多,中国企业会主动填补现有与潜在的真空。
监管体系同样庞大:全面知识产权体系(商标、版权、专利)、国内标准与国际标准参与体系(含标准必要专利变现)、许可与争端解决机制;反垄断体系——偶尔被用作产业政策工具(最典型:高通 2018 年因拿不到中国批准放弃收购恩智浦);出口管制与投资安全审查(稀土管制是常用工具);数据安全五级风险分级;以及“防火长城”——既维护党的信息主导,也顺便帮助本土竞争者。
中国的经济治理体系高度服务于其产业政策与技术目标——许多规则虽以国家安全为名,也能以歧视性方式运用,以促进技术自给自足。
经常有 AI、电动车、生物医药突破的报道,给人一种“理性决策+顺畅政企协作=持续成功”的印象。但这只是片面图景:政策制定有缺陷,中国在全球技术生态中的实际位置与其领导者的目标并不一致。
商业成功往往“尽管有”政府政策,而不是“因为有”政府政策。
—— 原文 p.24(Oftentimes, commercial successes occur in spite of government policies, not because of them.)
因此,政策目标与商业结果必须分开分析——这正是下一章的任务。
政策、法规、讲话只是“意图表达”,不是实际结果。本章用数据回答:中国的技术创新目标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实际绩效?结论:投入产出全面大幅进步,但创新生态仍有多处显著弱点,且很可能持续。
多年来五年规划的科技指标一直在变,难以跨期直接比较,但趋势是稳步达标。唯一始终未达标的是 R&D 占 GDP 比重(直到“十四五”才达标):
| 规划期 | 指标 | 目标 | 实际 | 结果 |
|---|---|---|---|---|
| 10 五 (2001–05) | R&D 支出/GDP | 1.5% | 1.3% | 未达标 |
| 高等教育入学率 | 15% | 21% | 达标 | |
| 高中入学率 | 60% | 53% | 未达标 | |
| 初中入学率 | 90% | 95% | 达标 | |
| 11 五 (2006–10) | R&D 支出/GDP | 2% | 1.75% | 未达标 |
| 12 五 (2011–15) | R&D 支出/GDP | 2.2% | 2.1% | 未达标 |
| 13 五 (2016–20) | R&D 支出/GDP | 2.5% | 2.4% | 未达标 |
| 科技贡献率 | 60% | 60% | 达标 | |
| 固定宽带家庭普及率 | 70% | 91% | 达标 | |
| 移动宽带普及率 | 85% | 96% | 达标 | |
| 发明专利/万人 | 12 | 13.3 | 达标 | |
| 14 五 (2021–25) | R&D 支出/GDP | >2.4% | 2.7% | 达标 |
| 高质量发明专利/万人 | 12 | 12.9 | 达标 | |
| 数字经济/GDP | 10% | ~10% | 达标 |
① 教育数据只统计城市,不含农村青年(农村升学率低得多);② “科技贡献率”指标据访谈是为了“在投入无法转化为有意义产出(如全要素生产率)时仍能显示进步”;③ 即便“十四五”双双达标,数字经济仅占 GDP 约 10%,而房地产曾高达 30%+——数字经济的体量远不足以接替房地产成为增长引擎。
无论用哪个指标,中国都把巨额财政资源投入科技。按 OECD 数据,中国 R&D 支出从 2000 年的几乎为零,增长到 2023 年(有数据的最后一年)按购买力平价(PPP)计算接近每年 1 万亿美元,略低于美国。政府 R&D 支出中国已超过美国,但美国因企业研发更高而总体占优。

2001 年前后跨国公司在华设立的约 200 家研发机构多半只是“应付中方要求”,且只服务中国本土应用。如今情况大变:尽管地缘紧张、出口管制扩大、经济放缓,在华外资研发中心仍持续增长,数量很可能超过 1000 家(上海 600+、北京 100+)。2013–2023 年,跨国公司在华技术研究人员从 62.9 万增至 83.8 万,研发支出从 2015 亿元增至 3758 亿元(约 529 亿美元)。2025 年对跨国公司 CEO 的调查显示,他们认为在华研发对其全球研发活动日益重要,并可能继续扩大。

按 CSIS 此前研究,2019 年中国产业政策支出近 2500 亿美元,全球第一(含直接补贴、研发税收激励、各类税收优惠、政府研发资金、低于市场利率的信贷、国家投资基金);美国以近 840 亿美元居第二。按 GDP 占比中国 1.73% 对美国的 0.39%,领先更大;放宽口径后(含政府采购)中国达 GDP 的 4.9%。IMF 2025 年研究:2011–2023 年为 GDP 的 4.0–5.5%,是欧盟的 3 倍以上。
2017 年(据《自然》),中国科学家发表论文数量首次超过美国。到 2022 年,中国在全球高被引论文(前 1%)中的份额也反超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 Carolyn Wagner 指出,中国学者论文引用的学科范围极广,说明他们并非模仿国际同行,而是在发展真正新颖的思想。

中国登记专利数量持续上升,“发明专利”占比也在提高(反映更根本的创新贡献)。中国专利申请总量全球第一已超过十年;2019 年起在 PCT(专利合作条约)申请量上也登顶全球——这是质量的客观信号。


IP 质量还可用货币衡量:2015 年中国企业从境外收取 IP 许可费约 11 亿美元(美国同年 1112 亿美元);到 2024 年中国增至 101 亿美元(十年十倍),美国增至 1695 亿美元。中国仍“付”多于“收”(2024 年支付 458 亿美元),但收支比正逐步改善。
按世界银行数据,2004 年中国制造业国内增加值 6252 亿美元(占全球 8.5%);2024 年跃至 4.7 万亿美元,占全球 28.0%,且多个行业的份额自 2000 年以来全面上升。同时,外资企业占中国出口的份额从近 60% 降至 27%——说明“高附加值化”不是外资企业贡献的结果,外资在投资、就业、IP 创造与出口上的相对贡献一直在下降。

GII(WIPO、康奈尔大学、INSEAD 联合维护)是全球创新比较的“金标准”。中国总体排名从 2010 年的 第 43 位升至 2025 年的第 10 位——在全部 36 个中高收入国家中最高,亚太第三(仅次于新加坡、韩国),并已彻底甩开印度、巴西等发展中国家。

| 分项 | 中国 | 美国 | 日本 | 韩国 | 德国 | 印度 |
|---|---|---|---|---|---|---|
| 总体 | 10 | 3 | 12 | 4 | 11 | 38 |
| 投入 | 19 | 6 | 12 | 4 | 15 | 52 |
| 产出 | 5 | 3 | 14 | 6 | 8 | 32 |
| 制度 | 44 | 16 | 22 | 20 | 23 | 58 |
| 人力资本与研究 | 20 | 13 | 18 | 1 | 4 | 54 |
| 基础设施 | 6 | 32 | 17 | 7 | 28 | 61 |
| 市场成熟度 | 13 | 1 | 10 | 5 | 22 | 38 |
| 商业成熟度 | 8 | 1 | 6 | 4 | 13 | 64 |
| 知识与技术产出 | 1 | 3 | 12 | 9 | 11 | 22 |
| 创意产出 | 14 | 5 | 18 | 4 | 8 | 42 |
中国的短板一目了然:制度第 44 位(监管环境弱)与人力资本第 20 位(大量农村学生未读完高中、来华留学生少)拉低了投入分;而基础设施第 6、知识与技术产出第 1(论文、专利、技术采纳如互联网/机器人/电动车)是强项。
创新集群方面:2025 年 GII 数据中,珠三角(含深圳、香港)全球第 1,北京第 4;前 100 大集群中国占 24 个(美国 22、德国 7、印度 4、英国 4)。清华大学的“全球创新枢纽指数”也发现:中国枢纽生态相对薄弱,但技术产出与高科技经济产出很高。
中国的高科技进步并没有转化为更高的经济增长。相反,数据显示经济的结构性低效正在导致增长放缓。
—— 原文 p.35
因此,看待中国技术轨迹与整体经济必须保持平衡——而体会这种差异的最佳方式,就是跨行业对比,这正是下一章的任务。
作者用上海两家相距几分钟车程却天差地别的公司开场:一家国际化的肿瘤制药初创,一家满是党史展示的国企 COMAC。本章用四象限框架对比制药、电动车、商用飞机、先进半导体四个行业,论证“行业差异是持久特征,不是暂时现象”。
四个行业都获得了巨大的国家财政与政策支持。2023 年政府研发资金:医疗设备 17.8 亿元(2.51 亿美元)、汽车 16.4 亿元(2.31 亿)、大型运输车辆(含铁路航空)72 亿元(10 亿)、计算机与通信设备(半导体的核心)118 亿元(17 亿);更广口径的年度产业政策资金(补贴、税收、低息信贷、政府采购、政府投资基金)至少是这些数字的 10 倍。但结果天差地别——差异源于中国创新生态的内部动态与其所处全球行业的交汇方式。
制药是被普遍认为“最不可能在中国成功”的行业:历史上行业薄弱、标准松懈、腐败丑闻不断(疫苗效力极低)、消费者信任低、药价受管制、IP 保护弱。但中国制药业竟克服了这一切。
行业主力曾是国药、上药等国企,2010 年以来民营新进入者如潮:恒瑞、复星、百济神州、云南白药、再鼎。创始人大多在西方学医/学药并曾在跨国药企工作(再鼎杜莹曾在辉瑞)。监管机构还扩大了对西方药企的市场开放,后者增加在华投资、与本土企业合作、扩大在华研发。西方药企不把中国同行当威胁,而当作能做中国试验、共同开发全球药物的伙伴;中外合资的风投则扮演“质检员与桥梁”。
临床试验数从 2019 年不足 2400 项增至 2024 年 4900 项(92.8% 为国内申办方);中国临床试验占全球比重从 2019 年的 25% 升至 2023 年的 39%;药明康德是主导者。更惊人的是创新药崛起:获准临床试验的新化学药从 2019 年 493 个增至 2024 年 1247 个;2024 年进入开发的新药 1250+ 个,逼近美国的 1440 个;2020 年全球开发创新药的 TOP50 公司中中国占 5 家,2024 年增至 20 家,恒瑞居首。

中国 EV 产业比制药更成功,达到全球主导地位,以多种方式冲击全球汽车业——而这不是中国最初汽车产业战略的产物。
| 支持类型 | 2009–17 | 2018 | 2019 | 2020 | 2021 | 2022 | 2023 | 合计 |
|---|---|---|---|---|---|---|---|---|
| 销售补贴 | 37.8 | 4.3 | 3.3 | 3.5 | 7.4 | 9.2 | 0 | 65.7 |
| 购置税减免 | 10.8 | 7.7 | 6.4 | 6.6 | 16.4 | 30.3 | 39.5 | 117.6 |
| 基建补贴 | 2.3 | 0.2 | 0.2 | 0.3 | 0.3 | 0.6 | 0.6 | 4.5 |
| 研发 | 2.0 | 3.6 | 3.4 | 3.5 | 4.3 | 3.9 | 4.3 | 25.0 |
| 政府采购 | 7.8 | 1.6 | 1.4 | 2.9 | 1.7 | 1.8 | 0.8 | 18.0 |
| 合计 | 60.7 | 17.4 | 14.8 | 16.8 | 30.1 | 45.8 | 45.2 | 230.8 |
| EV 销售总额 | 143.1 | 76.6 | 63.7 | 66.2 | 163.9 | 302.7 | 395.6 | 1,211.7 |
| 政府支持占销售额比 | 42.4% | 22.7% | 23.3% | 25.4% | 18.3% | 15.1% | 11.4% | 19.0% |
研发与升级已是行业“内置功能”,但政府支持只是总投资的一小部分:比亚迪有 11 个研究院、近 11 万工程师,2024 年三季度末年度研发支出 219 亿美元;宁德时代(CATL)2025 年底全球电池份额 38%,6 个研发中心、2 万员工(5000+ 硕士、500 博士),2024 年研发 26 亿美元,累计专利 4.3 万+。
① 补贴让价格远低于他国 EV,与燃油车平价竞争;产能远超内需,低价出口挤压全球在位者。② 技术颠覆:中国押注 EV 是刻意而坚决的,而国际车企因自身燃油车优势长期把 EV 当小众(“昂贵的道德选择”);叠加中国车企在智能网联与自动驾驶上的巨量投入,整个行业被重塑——五年前几乎没人预料到这一点。
通过绕过内燃机、押注电动车,中国头部车企实现了对主要对手的“蛙跳”——而对手们对电动化犹豫了几十年。
—— 原文 p.45
与汽车形成鲜明对比。中国把国产商用飞机列为最高优先已有半个世纪,却仍在挣扎。

质量口碑:据访谈,C909 设计差(后舱飞行中发热)、维护工时高;C919 油耗高于 737 MAX 与 A320neo。中国航空公司其实并不真心想买国产机,更愿全波音/空客机队。宽体 CR929(中俄合作,2014 年习近平与普京见证签约)从未走出图纸,合资企业 2020 年代初解散。
① 更多补贴→只能换来看不见头的缓慢爬行;② 全面保护主义(禁波音/空客)→“不能拿没有的东西替代”,且美欧会反制禁售发动机航电,C919 立刻停产;③ 颠覆性技术突破(电动化之于飞机)→电动小飞机物理上无法用于大型客机,“飞行出租车/低空经济”距商业化尚远、也不解决长途。因此:“合规失败”的地位大概率持续。
半导体是中国高科技驱动力的“中心”——几乎每个行业(汽车、医疗、AI)的基础。1990 年代以来行业经历碎片化与专业化重构:纯代工(fab)、上游设备/软件工具、下游封测各司其职,行业地理分散、跨国协作是本质——“没有哪个国家或公司是一座孤岛”。

关键背景:美国出口管制同步升级。从点名少数公司上实体清单,到 2022 年 10 月大转向——限制最先进芯片与制造设备,并行使治外法权要求使用美国技术的他国公司(荷兰 ASML、日本东京电子)同样对华断供;2023 年底、2024 年底两次补漏加码。限制并非绝对严密,但把中国的进步门槛抬得远高于原本水平。



乐观(一位中国业界人士):“过去中美半导体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现在可以比了——中国落后 x 年或 x 个月。”而这种进步正是 2018 年以来美国压力直接逼出来的。 悲观:中国在绝对进步,但美国等也在前进——美国企业平均把销售额的 17.7% 投入研发,中国仅 9.2%;AI 芯片上中国进步,英伟达进步更快,差距可能扩大。报告认同分析师 Jimmy Goodrich 的判断:“可预见的未来,中国大概率是个‘快速追随者’,永远在追赶全球领先者。”
不是技术突破,而是两件事:① 国家安全驱动的“投资-限制军备竞赛”(美、中、他国行动重塑了行业——供应链、投资、人才流、合作方式大洗牌);② 中国在材料、成熟芯片、存储等环节的扩张——以低于外国对手的价格抢份额,并大举扩建成熟制程产能,可能重演光伏/EV 式产能过剩,让行业整合更难。
中国的国际权力有一块关键拼图:民用商业经济与军事的紧密关系。本章回顾“军民融合”(MCF)的起源、习近平时代的制度框架,评估其成效(重点:民用经济如何支撑战备),并讨论对美国的政策挑战。
2010 年代中期以来,中国日益强调把商业技术成果应用于军事战备。“军民融合”已被纳入更宽泛的“一体化国家战略体系和能力”(yitihua guojia zhanlue tixi he nengli),军事工业专家张太明(Tai Ming Cheung,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简称为“国家战略整合”。这是习近平的高优先级议程,写入了 2017 年中共党章,并出现在一系列军事发展文件与五年规划中。
西方反应强烈:美国防部年度中国军力报告大篇幅讨论 MCF;商务部实体清单不断增加中国公司;2021 年又新增两个黑名单——五角大楼“1260H 中国军事公司清单”与财政部“非 SDN 中国军工复合体公司清单”。1260H 清单目前几乎没有实质限制;后者则禁止美国投资者买卖上榜公司的公开证券。
中国最大的传统军工企业全是国企:兵器工业集团(Norinco)、中国电科(CETC)、中国船舶(CSSC)、航空工业(AVIC)、航天科技(CASC)、航天科工(CASIC)。它们受国资委与中纪委监督,无外部制衡。那么商业公司能做什么?——MCF 恰恰不是关于这些军工巨头,而是关于通常服务民用经济的公司与科研机构:它们可补充传统国防部门。MCF 聚焦中国三类军事采购体系中的第二、三类:①军民两用设备;②军队日常需要的普通民用产品(食品、服装、物资等)。核心作战武器(第一类)不属 MCF 范围。
MCF 早期相当程度上源于对美国技术能力、国防工业基础与“军事吸收商用成果能力”的欣赏。2014 年《人民日报》文章称“军民结合是市场经济国家的普遍做法”;中国专家常引用美国 1994 年国会技术评估局报告《评估军民整合潜力》;中国《国防科技工业基础》2007 年版详论 DARPA、NASA、小企业创新研究计划等美国项目。讽刺的是,与此同时中国国内对美国国防工业的批评也在增多(采购体系过时等),甚至有人认为需要改革的是美国而不是中国。
中国的法律环境(国防动员法 2010、国家安全法 2015、国家情报法 2017 等)把可被宽泛定义的“国家安全”置于企业与客户利益之上,削弱企业自主性;但反过来,PLA 又怀疑私营企业能否守住涉密信息。战时强制动员与和平时期互利协作是两回事——因此 MCF 需要从零搭建监管基础设施与互动机制。


2020 年后,“军民融合”一词在官方文件与媒体中出现频率下降——可能因为像“中国制造 2025”一样引来过多外部负面关注,也可能因为原概念已不足以涵盖领导层的全部意图;取而代之的常用表述是“国家战略体系与能力”。
MCF 相关基金合计 1058 亿美元——对比:中国军费官方口径 2.4 万亿美元(估算 3.2 万亿)、常规政府引导基金 1.07 万亿、沪深 IPO 相关市场市值 5766 亿、华为一家公司的研发支出就有 2059 亿美元。政策更像“牵线搭桥”而非“砸钱”。

官方从未给出 MCF 的清晰评估;“军民融合程度/深度”等说法既无定义也无系统数据。更重要的是:过去二十年中国军力的大幅提升,绝大部分来自传统国防企业的“内部”工作,而非 MCF 资金或活动。 MCF 的作用大概率是“补充性”的。
中国有数百个国家重点实验室,多数工作为民用,但生命科学、化学、物理、量子、AI 等领域有重大军事应用潜力,且常与大学、民企合作。深圳鹏城实验室(PCL)(2018 年深圳与广东省政府共建)专攻 AI 与网络安全,2025 年 1 月被列入 BIS 实体清单(美方称其可能协助中国开发高超音速武器)。其“云脑 II”AI 计算集群据报用华为芯片,为华为、智源、百度、DeepSeek 等训练大模型;设有“控制与网络基础研究实验室”(研究卫星星座在“干扰/攻击”下的防御韧性);合作伙伴包括国防科技大学、信息安全国家重点实验室等;还设有可用于进攻性网络攻击培训的“网络靶场”。
乔治城大学 CSET 从“军队采购网”等平台整理了 2023–2024 年 PLA 授予的近 3000 份 AI 相关合同:中标最多的 15 家中 11 家是国企/军口机构(CETC、Norinco 等);但赢得 2 份以上合同的 70% 是典型商业 AI 公司(科大讯飞 20 份、PIESAT 18、NovaSky 15、JOUAV 12、南京华格 11),合同内容涵盖 AI 模型评估、监视、无人机仿真、无人机控制等。
MCF 高度象征中国的方向:技术进步同时服务经济与安全;顶层背书、机构复杂;直接资金有限,更多是“牵线搭桥(matchmaking)而非融资”。中国军事现代化的绝大部分功劳应归于传统国防工业,但 MCF 确实在 AI、太空、无人机、能源等领域做出了贡献;PLA 与商业公司之间的信任问题仍未解决,这是更大贡献的持续阻碍。
未来可能扩大的领域:民用造船(已与军船体系紧密相连)、商业无人机(DJI 否认军事用途并在 2025 年起诉美国政府败诉,但全球军队都在改装其无人机)、电动车(电池安静、储能减少补给后勤;2025 年 1 月五角大楼把宁德时代列入 1260H 清单,据报 2026 年初还拟加入比亚迪与阿里巴巴等)。
① 制定清晰一致的“与 PLA 做生意”限制理由:标准应设在“提供武器系统或两用技术”还是更宽?商务部、国防部、财政部三个清单标准与节奏不一,是否应合并或加强协调?
② 限制范围的合理设定:帮助中国高超音速导弹与“卖给军队的疫苗”显然不同;一家公司在某业务与 PLA 有联系,是否应禁止其在美国完全无关的民用业务?一个反直觉的理由:保持与这些公司的商业联系,反而能降低 PLA 对它们的信任。
③ 美国是否该学 MCF 搞“爱国资本”?——尤其在 PLA 大规模肃贪的当下,值得先评估收益与风险再谈“模糊军民界限”。
技术标准是“能力转化为影响力”的最佳观察窗口:中国在 ICT 上已从组装者变成原创者。本章梳理中国标准战略的演变、国内标准体系、以及在国际标准组织(尤其移动宽带)中的参与与影响力,并解释为什么中国仍无法主导、以及美国“隔离”政策如何适得其反。
标准是“定义材料、产品、流程与服务要求/规格/指南/特性的文件”,通常自愿、透明、多利益相关方、基于共识。标准本意是促进创新、惠及全社会的“公共物品”,但在 ICT 领域高度有争议,因为:① 若标准包含贡献者的知识产权或与其产品/商业模式契合,塑造标准可带来不成比例的价值;② 广泛分布的数字化技术制造国家安全风险。
学界对中国在 SDO 中的角色有分歧:一派担忧中国日益主导 SDO、破坏治理规范、把中国技术推向世界、推动支持威权信息与数据观的规则;另一派认为现有标准体系足够强韧,能有效钝化中国的颠覆性意图。由此也分化出两种对美建议:限制中国参与 vs 扩大西方参与。
| 2005 | 2010 | 2015 | 2020 | 2021 | 2022 | 2023 | |
|---|---|---|---|---|---|---|---|
| 生效总数 | 1,320 | 2,860 | 1,931 | 2,252 | 2,815 | 2,266 | 2,902 |
| 新制定 | 690 | 2,123 | 1,330 | 2,584 | 1,900 | 1,382 | 1,708 |
| 修订 | 630 | 737 | 601 | 668 | 915 | 884 | 1,194 |
| 采纳国际标准(总数) | 711 | n/a | 500 | 568 | 876 | 792 | 999 |
| ——等同采纳 | 417 | n/a | 283 | 245 | 521 | 379 | 543 |
| ——修改采纳 | 220 | n/a | 171 | 323 | 355 | 413 | 456 |
注意:2024 年数据显示中国离“85% 与国际对齐”的目标仍差很远。
自 1990 年代末,中国在三种 SDO 中的参与都大幅上升:条约型(ITU)、国家成员型(ISO/IEC)、私营联盟型。几个显著趋势:
| 国家 | 2008 | 2021 | 2022 | 2023 | 2024 | 2025 |
|---|---|---|---|---|---|---|
| 中国:参与技术委员会(TC) | 695 | 741 | 733 | 748 | 769 | 780 |
| 中国:TC 秘书处 | 23 | 66 | 73 | 79 | 86 | 91 |
| 中国:JTC-1 秘书处 | 0 | 0 | 0 | 1 | 1 | 1 |
| 德国:TC 秘书处 | 136 | 132 | 132 | 130 | 136 | 134 |
| 美国:TC 秘书处 | 127 | 100 | 94 | 92 | 93 | 91 |
德国仍是秘书处最多的国家(2025 年 134),但中国已追平美国(各 91)。唯一变化很小的是 ICT 领域(JTC-1):中国几十个秘书处中只拿到 1 个。

ITU 领导层:中国前官员赵厚麟 2007–2015 任副秘书长、2015–2022 任秘书长——中国人在标准类国际组织中的最高职位(受访者称他虽未偏袒具体标准,但非常鼓励中国参与,包括华为)。2024 年数据:ITU-T(电信标准)54 个主席/联席主席席位中中国占 14 席(25.9%)、158 个副主席中 21 席(13.3%);ITU-R(无线电)28 个主席中仅 2 席(7.1%)、131 个副主席中 11 席(8.4%)。
3GPP(1998 年成立的移动宽带标准组织,现由全球 7 个行业组织联合运营,约 550 家成员,正从 5G 走向 6G+AI):华为常派最大代表团,是举足轻重的参与者(但每组织一票)。17 个活跃运营组(3 个全会 + 14 个工作组)的领导职位:中国 19 个组织担任,欧洲 13 家公司(11 组)、美国 12 家公司(9 组)——中国移动任 RAN WG1 主席、中国电信任 CT WG1 副主席、腾讯任 SA WG4 主席等。
IEEE(工程学会+SDO,Wi-Fi 标准 802.11 的制定者):华为在 802.11 工作组有 79 名个人成员(最多),中兴 28、联想 27、OPPO 17、TCL 8、小米 7、中国移动 3、海康 2——个人制投票让华为权重不对称。
参与度≠影响力,但移动宽带的演进提供了最清晰的证据链:2G 时代中国只是 GSM/CDMA 的用户;3G 时代中国版 TD-SCDMA 成为获批标准之一但只在中国运行;4G 时代中国的 TD-LTE 被纳入全球 LTE 家族(与 FDD-LTE 并存)并实现全球漫游互通;5G 时代中国深度参与并采纳统一国际标准,且中国以 5G 标准为基础建成了全球最快的 5G 网络。



标准必要专利(SEP):2018 年报告中华为原始数量排第 4(三星、爱立信、高通之后),但计入“被他人引用”与“会议参与”后升至第 2(仅次高通);2024 年 9 月的最新研究(含 3GPP 贡献与 SEP 申报)结论类似——华为、高通分列前二,其余中国持有者包括中兴、CICT(含 CATT)、OPPO、vivo、小米、联想。
原因组合:技术专长(2024 年华为研发 250 亿美元、中国移动 47 亿);国际经验(华为标准团队或达 1000 人,其中 1/4–1/3 是非中国籍的前西方公司员工);政府(SAC 等)的协调组织;以及“中国的引力”——市场规模与国家影响力带来的结构性谈判杠杆。中国公司“把规则利用到极致”。
① 截至 2025 年底,没有一个中国成功把自己国内标准强加为国际标准、损害美欧公司或西方规范的案例;
② 数量高估作用:高通指出其核心贡献在网络接入、天线架构、波形、数据编码、功率控制与数据利用——而中国参与者的贡献多在改进、优化、边缘用例与特定应用(IoT、联网汽车、卫星通信、智慧工厂),不是核心要素;高通的“终极证明”是其 5G 许可协议签约量远超任何贡献者;
③ 体系韧性:垃圾提案被例行驳回;有人用 LLM 起草提案(出现引用幻觉),被指出后又用 LLM 回复批评;IEEE 出现过华为想塞入不懂技术的投票成员被顶回去——西方参与者“耐心、直接且有效”地回击;
④ 西方情报与安全机构专家常出席标准会议,能识别有害提案(通常不提提案);
⑤ 中国商业利益多元化:AVS(中国标准)与 MPEG(欧美主导)之争中,许多下游中国厂商选择多标准、多专利池“对冲”;它们对华为既竞争又不想过度依赖。
值得注意的是:因 ITU 治理规范弱、贡献泛滥,2020–21 年几家重要西方企业退出或不再引用 ITU 标准,转向治理更强的 ISO-IEC JTC-1(其 AI 委员会 SC42 运行良好——尽管主席 Wael William Diab 来自华为北美子公司 Futurewei)。这就是“论坛购物”:规则和规范执行有力的组织,能有效对抗操纵。
2019 年 5 月美国把华为列入实体清单(公告点名“国际标准机构风险”),并附“临时通用许可”允许有限接触 5G 标准组织,但合规条件苛刻到西方参与者干脆不敢与华为互动;数月后商务部又删除该例外,风险更高。IEEE、Wi-Fi 联盟、蓝牙 SIG(BSIG)、SD 协会随即对华为采取行动(IEEE 取消编辑/审稿资格,后三家直接暂停会员资格);谷歌切断华为新机的 Google 服务(Play Store、YouTube、Gmail)。但——四家标准组织数天内全部撤销对华为的暂停(西方公司本就不在标准会议分享秘密,且担心孤立华为导致全球标准体系碎片化);美国政府的警告则拖到拜登政府 2022、2024 年才稀释。
两个严重负面后果:① 西方参与者因恐惧处罚而暂时收缩参与——提案变少、影响力下降;② 华为认定被锁在标准门外会拖慢产品开发 6–18 个月,遂投资一系列更少依赖西方的技术,并更积极地制定替代标准:
未来几年有几项重大标准工程:6G(3GPP 与 ITU 已启动,AI 与移动宽带融合是核心,中国参与度依旧很高);O-RAN 联盟(最初为绕开华为电信设备垄断而生的软件化互操作方案,如今中国公司也是大玩家);RISC-V International(摆脱 ARM/Intel 专有指令集,2020 年从伯克利迁往瑞士,70 国 4500+ 成员,中国参与者众)。
讽刺的是,美国政府对日益增长的中国影响力最无效的回应,恰恰是限制中国参与。
—— 原文 p.88(试图隔离华为虽只是暂时性的,却制造了技术碎片化的压力与激励,必然缩小国际标准的覆盖面,并无意中削弱美国及西方科技公司的领导地位。)
数量数据可能高估中国贡献的价值,全球标准生态在抵制垃圾提案、协调投票等行为上高度强韧;中国商业利益的多元化也提醒我们:即便在今天,技术民族主义政策取向与产业实际行为之间仍存在实质张力。
核心问题的答案是明确的“是”——中国的技术轨迹与国际权力之间存在关联,但进展远非均衡,既未达到中国决策者的目标,也未达到西方政府的恐惧。由此,本报告给美国开出的药方是:建立“技术领导力”的完整认识 + 按行业校准的产业政策 + 管理相互依存的“校准耦合”战略,且必须靠多国协作。
拜登政府的目标是“保持尽可能大的领先”;特朗普第二任政府称要“在关键与新兴技术上无与伦比的世界领导力”。但本报告的结论很直接:
中国在一些领域领先(EV、光伏),一些领域持平(手机、AI),另一些领域快速追赶(制药)。因此,“美国如何保持领导”这个核心问题本身已不成立——领导力在不少行业已不存在。
目标表述回避了两个问题。第一:领导力只按相对位置(尤其只对中国)衡量,还是按绝对水平?若只论相对,就会用“哪怕拖慢自己也行”的手段;若绝对进步重要,任何可能拖慢自己的政策都该放弃——即便它也拖慢中国。篮球类比:美国以 8-6 或 80-78 取胜都是赢 2 分,但比赛质量天差地别。本报告主张:高分取胜远优于低分取胜——实现重大技术进步,与做得比中国好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
前沿(cutting edge)最受关注(与国家安全直接相关),但还有三个要素:充满活力的创新生态、大规模量产能力、成熟的技术扩散路径。生态关乎国家经济基础;制造关乎战时与平时都能生产武器系统与两用产品;扩散关乎美国创新者的收入、以及让尽可能多的世界运行在美国技术生态之内。用体育比喻:美国队不仅要赢“高比分比赛”,还要让比赛在自己的“主场”进行。促进不同要素需要不同政策,且它们并不总是相互支持(例如:既要防止对手拿到“皇冠明珠”,又要吸引中国等地的优秀人才来美学习工作)。
拜登政府热情拥抱产业政策(CHIPS 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 IRA+关税);特朗普第二任政府大幅撤回联邦支出型产业政策,转向“极高关税 + 施压外国企业赴美投资高科技”。
一方面有整体进步,另一方面有巨大浪费、债务累积与大量失败。一些中国的成功是“尽管有”产业政策,而非“因为有”——吉利是顶着中央禁令闯入汽车业的;比亚迪最初做笔记本电脑与手机电池,车载电池只是“后来想起来的事”。
值得借鉴的三点:① 对精选目标行业的持续投入与监管支持(传递一致的政策承诺、吸引投资者);② 建设并利用技术集群/枢纽(隐性学习、创新、规模制造、跨行业溢出);③ 把技术持续扩散到经济各部门与国内外用户。
不该照搬的:中国支出规模美国学不起(按 GDP 占比需扩大十倍才能匹敌);太多资金流向政治宠儿与行业;腐败成风(改革早期或润滑了官僚机器,如今已是增长的实质拖累、加剧不平等、侵蚀民意);高度民族主义的叙事导致过度歧视外资、拖慢自身技术进步并制造无谓外交争端。
应借鉴小国经验(四条教训):① 别打“产业政策支出竞赛”,目标是帮关键行业进步;② 投资技术领导力的全部四要素(前沿、生态、制造、扩散);③ 支持高度聚焦关键优先事项,让企业追赶对手或建立有市场潜力的独特优势;④ 基于清晰标准、只支持能证明会用好资金的对象。
“接触”战略的原始逻辑(深度融合会推中国融入国际规则秩序)在过去十年被普遍判定失败。去风险(冯德莱恩 2023 年 3 月提出,区别于脱钩)成为主流框架。美国两党政府已采取:高关税、实体清单扩容+五角大楼 PLA 清单、供应链脆弱性研究(稀土/关键矿产)、限制中国对美投资、ICT 服务保护(联网汽车规则)、对华先进芯片与设备限制等。
但本报告的证据显示,以“减少联系”为中心的防御路线有四大风险:
行业与领域差异巨大,美及其盟友需对产业政策与相互依存迭代选择——这就是“校准耦合”的含义:根据各行业与各领域的具体情况,调整与中国关系的性质与程度,以最好地服务美国利益。(TikTok 处置与英伟达/AMD 有条件出售 GPU 可视为与此视角相符的个例,但两项政策加起来尚不构成清晰一致的战略。)
| 中国表现 | 例子 | 美国政策取向 |
|---|---|---|
| 合规成功 | 制药、智能手机 | 产业政策与严格限制不必要/较少:中国行为未造成市场失灵;激进脱钩反而有害——中国生物医药进展一直对美国有帮助(临床试验支持 + 新药许可给西方药企)。护栏仍需要:临床试验数据安全、原料药(API)供应链多样化、避免技术泄漏(如航空发动机) |
| 合规失败 | 商用飞机 | 同上:无需产业政策或严格限制 |
| 颠覆性成功 | EV、光伏、风电、电信设备 | 最需要产业政策:保护竞争格局。EV 关税应按实际倾销/补贴水平设定(如欧盟反补贴税),而非天价封杀;价格承诺(欧盟在考虑)、配额(加拿大 2026 年 1 月)皆可;同时开放中国合资投资(美方控股+技术转让);数据安全按 Cowhey 方案(本地存储、仅处理匿名数据、用美国技术系统做数据采集/地图/定位);产业要押注固态电池(1–2 年内可翻倍续航)、钠电池等新化学体系与新充电方式 |
| 颠覆性失败 | 先进半导体 | 产业政策可能有帮助:中国产业政策制造全球扭曲、分散领先企业“超越地平线”创新的注意力。多层手段:对不公平竞争去风险、利用连接中国的创新收益、与志同道合国家共投蛙跳创新(非硅基半导体、突破性能源)、推动技术产品国内外广泛扩散 |
美国企业需要找到定价与分销策略,加速自身技术的普及。否则将被中国与其他竞争者包抄,美国公众对产业政策与这些公司产品的支持也会消退。
与限制军民技术流动相反,管理中国在标准领域的角色,应校准到“警惕性开放”(vigilant openness):
美国强烈希望维持统一的技术标准体系——这是维持真正全球创新生态与美国在其中领导地位的最好方式。任何碎片化都等于让中国在标准世界的很大一部分获得不受挑战的技术领导。而这种危险最可能由“美国试图把中国隔离出体系”引发。
四条具体行动:① 评估美国 2023 年 5 月《国家关键与新兴技术标准战略》的执行情况(OSTP 与 NIST 牵头,审视 14 个优先技术,2022 年对 AI 的定位已过时,并协调 ANSI 新战略);② 加码美国参与——扩大专家人数、更主动争取工作组及以上领导职位、争取更多 ISO/JTC-1 秘书处、重返 ITU、也参与中国国内技术委员会与在华产业联盟;③ 让美国成为国际 SDO 总部与会议的理想东道国——签证快速通道甚至免签(签证延误已导致会议外流他国);④ 保护 IP 并促进技术扩散——OSTP 组织跨机构研究 SEP 谈判等新挑战,防止经济与地缘动态侵蚀国际标准体系健康。
无论接触、脱钩、去风险还是校准耦合,不与大量国家协同都无效。作者对欧洲与印太官员的访谈显示:盟国与中国有同样的担忧,也都想集体设防;但她们坚决反对纯脱钩/去风险——因为与中国的联系有巨大经济与安全收益。多位官员主动表示,目标之一是保持对中国“不可或缺”(作为中国没有的技术的供应方)。
拜登通过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TTC)、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太经济框架(IPEF)等扩大了共识,但议程高度偏“去风险”,缺乏积极面。特朗普第二任政府:对华关税高于他国、与他国谈判限制中国商品转运与先进技术供应、吸引高科技投资、合作开发关键矿产替代来源——但同时也:向盟友单边加征高关税、批评盟友自己的对华安排(如加拿大有限进口中国 EV)、批评欧盟数字政策、退出能源转型承诺。结果是:美国远未建立起应对中国科技挑战的联合阵线——盟国只在少数问题上给予勉强、表面的支持。
如果美国继续当前路径——基本单打独斗、盟友支持寥寥——中国将更快地在曾依赖美国与别国的技术领域取得进展;美国对先进技术的限制终将过时,竞争力受挫,中国在全球经济治理(包括技术标准)中扩展影响力的努力也将更顺利。
—— 原文 p.107 段落意译
但美国不必接受“把技术主导权让给中国”的未来:它应当部署一条审慎的中间路线——在技术领导力的每个维度推动美国进步,同时按行业校准对华关系,使美国经济与国家安全收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Scott Kennedy(斯科特·肯尼迪)——CSIS 高级顾问、中国商业与经济受托主席(Trustee Chair in Chinese Business and Economics)。
本整理为中文精读笔记,图表均截取自原 PDF;表格数据与引文对应原文页码已在各章标注(p.x 指原报告页码)。如需精确表述,请以英文原文为准。